离恨
有条视频里说的明明白白，痛苦是永恒存在的。他无法避免，它无处不在。但他不是空气。是那种黑夜深处所有事情都安静下来之后，打破宁静的扭曲的怪响，只是想听的人听见，不想听的已经沉沉睡去。当然白日也有数不完的痛苦：银杏树掉下来的臭果、拥挤的人山人海、时而犯病的躯体。不过列举的事情罢了。列举也逐渐变成一种待定的灾难、磨难，让大脑一息尚存的理智统统在最不需要行动的时候接管这些充满恶意的数数。数羊其实是在折磨自己，让自己筋疲力尽。数羊才不是什么入睡小妙招呢，倒像是临休息前从别人那里携带回来的成见加诸不合适的自身时诞生的悲喜剧罢了。
世间种种，皆为过客。饭吃饱了会拉出来，休息好会醒来，话说完了接着下一句，直到什么也没得讨论了，就是沉寂。沉寂是个最适合折磨人的条件了，吵嚷也是。沉寂让你焦灼，吵嚷让你幻想超脱红尘，（哦再见吧宇宙，我要去到了无人烟的小角落，孤自摆弄一个破生态球。）如果这两样事情可以同时做到，那么也就没事了。可是过客有过客的好，会诞生记忆的错位，这种错位刚刚好提供了怨怒积攒的空间。错位让人失语，恶心是一种错位，这还是从视频里听来的。好荒诞呀，我还想系统性地学习某种物质，世界就先我一步把废料倒进了我的意念中。冥想，我倒是很想做这么一件事情，那种让自己感受到漂浮着的可爱精灵的施法方式，触摸到刚好符合自己体温的暖手宝，排空尿液、舒缓肠胃。最简单的“身体健康”变成最难以企及的奢望。
的确，世上还有太多美好的等待我去发现。可如果每一个美好的我都挑出来一根刺呢？即使我不做这件事情，我的潜意识已经替我完成了。只能勉勉强强把过去的美好称作美好，现在的还未曾度量过，我们谁都无能为力，无法画出苦难的三视图。看来留恋的不只是人间了，还有曾经被我忘记的迷失在旧世记里的岁月们、文字们，我到底要用什么新的成见才能把这些埋进土地里的都炸出来呢？一直匍匐在下面十几层，到现在没有人揭开，没有人愿意揭开，没有人敢于揭开，没有人有能力揭开，也更没有人记得揭开了。
清晰、逻辑性的表达对于病人，尤其心理疾病者，是不可能完成的。他们的表述体系里，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体系。他们要表达什么，就立刻讲什么，也许那些胡言乱语背后都是一种新的语言极力毛遂自荐自己，却迟迟听不到回答的样子吧。我曾经也有过那段难熬的、在那时看来很快会过去，也确实太快得流逝的时日。现在看来，痛苦在岁月的洗礼里面已经成长为合格的大人，它裹上厚厚的外套以至于需要走得足够近才能看清样貌，在这之前，痛苦还是婴儿车里的婴儿，只会用啼哭彰显它那脆弱不堪的攻击力，也诱导着人们毫无防备地靠近它。还是让痛苦从未出生比较好，这样子，当你焦头烂额时、抓耳挠腮时，突然有个时刻，有个声音告诉你：你已经自由了。
说到“告别”这个话题。valediction竟然是“告别”的意思，我猜他可能是“证词”什么的，从最底层的词根、结构上来看，“有力的念叨”不就是像是律师在法庭上严正地反驳原告岂有此理的胡搅蛮缠吗？也许我想的过于深入、过于津津乐道于解剖语言的伤口，而恰好放弃了品尝流出来的鲜血这多么激动人心的环节。那好吧，下次我再见到那个重要的人，我一定，在心里先用响亮的幻音嚎啕一句：valediction！转身时微弱又满含笑意地，像是道谢也像是道歉似的吐出一句：拜拜啊，下次见。等走出十几米后再回过头，叹一口不甘的热气。
和往事去道别，道别多么难呐！我们已然羞于启齿朦胧的爱意，又怎能无所顾忌地袒露最纯挚的善意呢？不过世俗地想想，也许会有下一世了，下一世再说，没有就算了，像拿起来一杯热水，几个时辰找不到桌子就凉了，轻轻把手松开，让杯子径直砸向地面，轻轻碎了，也比一直攥着直到手也酸了腰也疲了好。再犯错的话，请你先多记住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