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外的往事

窗台的蒲公英轻轻摇晃,耀眼却又柔和的阳光静静的照着大地,楼下稚气未脱的小孩子们兴奋地跑跳着,自行车铃铛从远处响起。

“好吃吧?好吃姥爷再给你买三斤羊又奥!“姥爷开心的说着,脸上的皱纹也跟着笑起来。姥爷的木耳炒又和芹菜炒又确实很好吃,至今都还记得。那是一个可以折叠的饭桌,我们时常只打开一边,有客人时才会全开。那天,舅舅舅母,表姐都来了。我们展开桌子,姥爷在厨房忙碌地做饭。印象里我只吃过一次姥爷做的可乐鸡翅,味道早已忘记。只记得那天大家都好开心好开心。有一道菜叫皮蛋,那个气味我并不喜欢,可是长辈们却吃的高兴。不过芬达也很好喝,对于小小的我来说。

姥爷的手机是翻盖的。可是他总是放在抽屉里,还坚决不让我们碰,每次经过他的抽屉时他都慌慌张张的对我们说:“别,别乱碰啊!“他也不爱吃奶油蛋糕,每次我们买来,他总是摆摆手,“坚决不吃!“可姥爷陪着我的时候,却是极慈祥的。姥爷和我一起买报纸,买回来我每每一版一版仔仔细细得整理在电视柜前。图书馆前那个圆红的“独木桥“,我在上面走,姥爷在下面扶着我,平稳的走过了人来人往。

晚上了。我坐在姥爷的床上,姥爷给我讲着西游记。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姥爷讲的西游记了。每次听到孙悟空过火焰山的时候火烧到屁股上的猴毛的时候都直乐呵。有时姥爷还会讲错,我总能精准的指出来,姥爷也笑呵呵的夸我。还有青蛙弗洛格的故事。每一本姥爷都给我讲过,在我还并不怎么认字之前实实在在的充实了我的生活。听着弗洛格和它的朋友在森林里煮蘑菇汤喝,每次看到那张插图时都会忍不住想象那会多么好喝。

放学,姥姥总是站在学校的小铁门门口,我兴奋的挥挥手,姥姥也笑起来,皱纹荡起波浪。姥姥把我的书包取下,背在她单薄的肩上。有时姥姥也会站在那几块大石头后面,背着手,望着校园里面。有时出去和同学玩,姥姥就站在一个小公园里,边溜达在假山和小溪之间,边看我们开心的骑着自行车。后来,不知为何,姥姥的脸上少了一些欣喜,像多了些心事,开始时常与牌友打到很晚不回家。

转眼间就要搬家了。小小的家里竟能收拾出好多神奇的东西。纸灯笼,小汽车,机器人,万花筒。爸爸在一旁认真的扫着地,我开心的冲着妈妈的镜头笑,这便是一张老照片了。依旧是姥爷给我们做饭,我们几个人坐在小凳子上,手里端着米饭,菜放在临时的小桌子上,望望四周已经收拾好的东西。我想起好多个下午坐在床边看着灰尘做着布朗运动,阳光轻轻挤过窗帘的缝隙,温柔的照着,用手在空中挥舞着,看着灰尘仓促的从床头跑到床尾。

新家不远,却比之前高了十几层。新家很大,即使东西全都搬过来后也还剩不少空地。我开心的在白色的瓷砖上坐着,望着周围崭新的一切。后来姥爷没住多久就回沈阳了,爸爸长期出差北京上班,家里只剩妈妈姥姥和我,在一百多平的屋子里经常显得很是冷清。后来好多争吵,好多不快,好多辛酸,好多无奈,也有零零散散的幸福和感动。心智慢慢成熟起来,我开始学会整理回忆。妈妈陪伴去的万达的大玩家,一家人陪着去的五泉山,不大却气象万千的校园。晚上客厅的灯不总是开着,黑黑的,望着窗外,看着满天,却没有繁星。市里的灯光照过来,添了一点光。姥姥时常坐在客厅的角落的藤椅上,带着老花镜看着手机。我找准机会用平板给姥姥抓拍了一张,姥姥反应过来,冲着镜头嘻嘻笑着,我便又拍一张,给姥姥看,我也嘻嘻的笑起来,在暗暗的灯光下。

四年级,办好了转学手续,我们几个朋友纷纷问我:“啊?你要转学了?“我也并不知道,只是看见妈妈经常来学校的一个办公室,半晌又出来。依旧和最好的朋友聊着天,在教学楼后面无人之处,高高的水泥台子上,坐着,笑着,预备铃响起才匆匆赶回教室。转学前两天,我来到教室,看到我的座位还空着。我在讲台上说着我即将转学的消息,以及一些对同学们对美好祝愿。之后我与他们每个握手,爸爸妈妈在旁边拿着手机录着像,握着一个人的手的时候特地注意了一下她手心的温度,与我想象里的截然相反,她的手软软的,凉凉的。我坐在上学期原来的老位置上和40多个同学们合了影。又去和老师单独照了几张,看着空荡的校园,新新的乒乓球台,远处的旗杆,跑道,操场,想起在校园那面临摹翻新过的教学楼和第一次把好朋友写进作文里的日子。我向坡下走去。

后来我来到了北京。之前寒暑假和妈妈姥姥一起来北京,住在石景山那边,游玩各个地方,很是新奇,四元桥的宜家和继光香香鸡,石景山游乐园,地铁一号线古城站老旧却充满古典的气味。现在却意外的在北京上学。五六年级的时间很快,只记得是岁大疫,网课、口罩和居家隔离接踵而来,空中课堂和恼人的时间安排让我很是烦闷。看着爱奇艺里面的阿神,经历又一次简易的搬家,转眼又是初一。

网课和口罩还是没停。断断续续的线下,望不到尽头的线上,意外的取消体育中考,在暂时租住的新家又迷迷糊糊的生活着。期间去过好几次沈阳。过年,暑假,仍是姥爷做饭,多了舅母帮衬。洗完澡之后的快乐大本营,和表姐的过家家,蹲在地上玩了一整天的托马斯小火车,倒计时十秒的合影。姥爷也慢慢老去。

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破天荒的线上,14岁的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真实的考试成绩,不顺心的网恋经历,扰乱了我的中考备考,看似结束的疫情也悄悄留了个逗号。

初三下,久违的线下。上到八点的晚自习,取消了周四的钢琴课,想起初二晚上放课后在望京溜达锻炼,似乎已经忘了什么。中考后老友相聚,又把我的思绪拉回了那里。

高中极其意外的跨区,两年的不适应,断断续续的怀念和哭泣,逐渐丰满的学校生活,适应是我的谎言,越发想回到过去。回忆里应试成了满分答案,素质教育变得一文不值。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是不是我不该来北大附中,不该运气那么好,不该遇见那么多个性鲜明的同学,是不是,我应该,逃回那个应试的漩涡,掉进应试的泥沼,慢慢,慢慢,沉到最底。是不是应该去朝阳区的人大附朝阳学校,而不是海淀区大泥湾路上不起眼的一所魔法学校。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张图片,彩色的羽毛,被黑色的图钉订在荒凉的地上。幸得一二好友,玩过高一,唱过高二,把我从谷底向上拉了一点距离,却在高三前暗暗松了松友谊的线,几近断裂。

有时,平添一份释然,不是麻木,而是痛苦之后的无力吧,我想。也许我真的错过了。也许我真的错了,真的。或许我真的在这里,在北大附中,在活着的?一切都在,没消失,过去未去,我相信的。也许这些都是梦,也许。但愿吧,我相信这都不是梦,我相信我可以更好的。一切都不晚,我本可以的,真的,本来可以的,可,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恨自己了,不恨了。

那天傍晚结束晚自习,回到家后,我望向窗外,暗暗的乌云压下来,打开窗却没有风,望向对面,各家门窗紧闭,衣服也都收进了屋里,实在是苦恼压抑。我关上窗户,突然好累好困,打个了哈气,倒在床上,入了梦。梦里小雨淅沥,我奔回兰州的老屋,空空,无人,灯也坏了。可天好清好晴,嬉闹声还在,一片无人的小空地。沈阳的屋子里只剩姥姥,我四处寻找着姥爷,问姥姥,她却没有回答。床上姥爷的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呼吸机像崭新的一样放在床边,姥爷的手机也静静地呆在那里。

我猛然间惊醒,拖鞋也顾不及穿,抓起手机翻着我的微信通讯录,翻到姥爷,翻着聊天记录,一条信息瞬间让我凝固:“姥爷祝林林生日快乐,全面发展。2021年12月1日“。刚想打开聊天框,写些感谢之语,才想起来,姥爷已经去世好久了。

多少年,多少天后,思绪被一些事情(《小谢尔顿》)带回到过去,我仍然无法忘记,那年元旦放假,我们匆匆赶到沈阳于下午五点左右,在姥姥姥爷的新房子里,我看见姥爷躺在床上,鼻子上戴着呼吸机,虚弱的不成样子,牙齿也因为癌细胞的腐蚀几乎全掉了,残存的已经全黑了。我和妈妈和舅舅和舅母一起陪在姥爷身旁,姥爷尽力从嘴里喊出我们每个人的姓名,姥爷的眼睛里好像还充满着眷恋。那天我们伴着呼吸机机械的声音入睡,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凌晨姥爷就去世了。————2025-10-26

抓着手机,扒着窗沿,雷声盖过了抽噎声,眼泪流过嘴唇,屏幕未熄。窗外,豆大的雨滴疯狂的打着片片绿叶,狂风嘶吼着拼命地挤进漏风的窗缝,天穹黑的可怕,恍惚间,眼前景色如拼图一般四分五裂,一切的最初慢慢浮现。我带着好奇颤颤巍巍地一个人站在凌乱的床上,贴着心爱的毛绒玩具小猴子的脸,软软的,痒痒的,侧过头半眯着眼睛,无辜的看着蓝天。余光里,窗台竟长出一株蒲公英,自在的轻轻摇晃着。天那么清,阳光暖洋洋的,卧室里静静的。耳边传来嬉闹声,我蹦下床,踮着脚尖趴着窗沿往外看,原来是楼下稚气未脱的小孩子们,兴奋地跑跳着。柳枝齐齐斜向一侧,演奏起风的旋律。若有若无中,自行车铃铛从远处响起。

我又改了改最后一段,真的太难写好一段文章了。

加了一段情节,开头的景色描写我改了,末尾也改了改景色描写,我感觉夕阳其实不是很符合我想写的,我从来不想为了写而写,我从来只是想回忆,拼命记起从前。真的是最后一稿了。真的,谢谢你啦。